九原郡。
塞上的烈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,从阴山北面刮过来,打在营帐的帷幕上,沙沙作响。
天边残阳如血,将绵延在群山上的长城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。
扶苏站在沙盘前,双手撑在案沿,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山川关隘的木牌上。
他在上郡待了两年了。
两年前,他在咸阳宫劝谏父皇,说天下初定,不宜重刑,父皇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诏书就下来了——公子扶苏,出为上郡监。
塞上的风沙磨掉了他骨子里属于儒生的部分绵软,却让那双酷似嬴政的凤眼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坚毅。
“公子。”
蒙恬从帐外进来,甲胄上还沾着尘土,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他在沙盘旁站定,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匈奴骑兵动向的木牌。
“北击匈奴之战虽已告捷,但胡人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陛下命臣督造长城、修筑直道,其意便是要将匈奴死死钉在阴山之北。”
“大将军说得是。”
扶苏直起身,望着蒙恬回道。
蒙恬也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公子在上郡呆了两年了,可依旧是这种性格。
“公子,陛下让您来上郡,不是让您来抄书的,您是监军,陛下的长子。
这三十万大军的一举一动,您得心中有数,日后回了咸阳,陛下问起北边防务,您不能什么都说不上来。”
扶苏没接话,他转过身,看着沙盘上那条从咸阳直通九原的驰道脉络,父皇修直道、筑长城,皆是千秋之业。
他在上书的奏疏里写过这些话,也写过徭役过甚、百姓劳苦。
父皇没有驳斥他,也没有赞同他。只是批了一个“览”字,然后把他送来了这里。
“扶苏明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“只是……扶苏常在上书里劝谏,大人却总嫌扶苏性子仁弱,这才将我遣至这九原塞上。算起来,已有几年不曾回过咸阳,不曾当面去给大人请安了。”
说到这儿,扶苏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浓重的悸动,右眼皮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。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打断了他们的谈话,声音由远及近,停在营门外。
扶苏的手在案沿上顿了一下,和蒙恬对视一眼,片刻后,中军司马掀帘进来,抱拳行礼。
“公子,大将军,咸阳来了使者。已在营门外等候。”
“请。”
扶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使者进营有规矩,不能直闯,须在营门外等候通报,获准后方能入内。
片刻后,帐帘被掀开。
三个使者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寺人,穿着深衣,手里捧着一卷帛书,面色发白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抬着一只木匣,寺人走到二人面前,站定,看了一眼扶苏,又看了一眼蒙恬。
“陛下诏书,公子扶苏、将军蒙恬接诏。”
扶苏与蒙恬对视一眼。
扶苏在席上正坐,双膝跪席,直起上身,再拜稽首,声音沉稳:“臣扶苏,恭奉陛下圣谕。”
蒙恬身着铠甲,按礼制“介胄之士不拜”。
他右手按剑,左手抱拳于胸,躬身行揖礼,沉声道:“臣蒙恬,恭奉陛下圣谕。”
使者展开帛书,高声宣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