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,镇岳堂。
夜已深了,烛火在灯罩中静静地烧着,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。
徐龙象坐在长案后,手中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又长又沉,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,砸在地上,闷闷的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
“范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殿外的回廊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沉稳而急促。
片刻之后,范离推门走了进来,在长案前三步处停下,抱拳躬身,一头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殿下。”
徐龙象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“你来了。坐。”
范离微微一怔,没有推辞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端正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谨。
他知道,殿下今夜召他,必定有要事相商。
他等了一整夜,终于等到了。
徐龙象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沉默了许久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像两簇安静的火焰。
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北莽那封信,朕……本王决定赴约。”
范离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那个“朕”字从徐龙象口中滑出来,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只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他抬起头,看着徐龙象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再张开,再合上。
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“殿下,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徐龙象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“先生觉得,本王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范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眉心那道“川”字像刀刻的一样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,又松开,再攥紧,再松开。
他知道,殿下心意已决。
那个“朕”字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殿下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皇帝,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镇北王了。
他劝不住殿下。
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入肺腑,带着殿内清冷的、凝滞的空气,让他整个人都凉了几分。
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,却比方才稳了几分。
“殿下,北莽人不可信。他们是狼,喂不熟的狼。今日与殿下结盟,明日就能翻脸不认人。与虎谋皮,只会引火烧身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放出来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徐龙象脸上,像一根钉子,钉在墙上,拔不下来。
徐龙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“先生说的,本王都懂。可本王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初冬的凉意,吹动他鬓角的碎发,也吹动他玄黑色的蟒袍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,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很轻,很淡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秦牧吞并了离阳,实力大涨。光靠北境和月神教,胜算不到五成。若再加上北莽,至少能到七成。本王不想拿三十万将士的命去赌那五成的胜算。本王赌不起。”
范离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停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徐龙象的背影上,心中像翻涌着一锅滚烫的油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劝,可看着徐龙象那双固执的、决绝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移了一寸,久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殿下,既然您心意已决,属下不劝了。不过,您不能亲自去。”
徐龙象转过身,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范离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沉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心底挖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