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萍第三次去医院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她起得很早,把昨晚炖好的汤装进保温桶,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盖子拧紧了,才出了门。
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扫街的工人在远处挥着扫帚,沙沙沙沙。
她叫了一辆黄包车,说了声“宏恩医院”,车夫应了一声,拉起车就跑。
晨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,她把保温桶抱在怀里,靠在车座上,闭了闭眼。
到了医院,六楼电梯口的保镖已经认识她了。
许清涵打过招呼,陆小姐来了直接上,不用拦。
保镖侧身让开,她走进去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她推开病房的门,许清涵不在外间,里间的门半开着。
依萍换了无菌服,走进去。
陈明昊在睡觉。
他侧躺着,脸朝着窗户,引流瓶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色照得更白了。
可就算脸色白,他那张脸还是好看的——高挺的鼻梁,浓密的睫毛,轮廓分明。
他挑着父母的优点长,又高又好看。
偏偏是个闷葫芦,不爱说话,不爱应酬,见了喜欢的女孩子耳朵先红。
十八岁了,还跟个小孩似的,一紧张就结巴。
可谁都不讨厌他,因为他心思纯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依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把昨天带来的花换了个位置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没有叫他。
前两次来,他都在睡。
她跟他说了很多话,他没醒,但她知道他听得到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他清醒的时间本来就不多。
每天就那一两个小时,睁开眼,看看天花板,喝几口粥,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。
许清涵来的时候,他会醒一下,叫一声“妈”,哑着嗓子说“你去休息,别守着了”。
然后眼睛又闭上了。
陈安邦来的时候,他装睡,不睁眼,也不说话。
他一天里那点清醒的力气,全攒着,等一个人。
今天也一样。
他从凌晨四点就开始熬,他怕睡着了依萍来又错过了!
熬到天蒙蒙亮,熬到窗帘缝隙里漏进光,熬到他听见走廊里那熟悉的脚步声——轻轻的,不紧不慢的,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笃笃笃笃。
他听出来了。
他拼命睁开眼,把那些昏沉沉的、想把他往下拽的东西推开,推了好几次,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在看他。
陈明昊看着她的侧脸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依萍,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依萍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他醒了,眼睛睁着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汪潭水,黑白分明,睫毛又浓又翘。
“你今天怎么醒了?”依萍问。
陈明昊没有说“我一直在等你”。
他只是弯着嘴角,声音哑哑的:“听见你来了。”
依萍看了他一眼,“看来恢复的不错!”
她站起来,把保温桶拧开,汤还热着,倒了一碗,端过来。
“这可是我自己炖的汤,你尝尝。”依萍带着一点笑意,把碗递过去。
陈明昊接过碗,喝了一口,低着头嚼了嚼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你炖的汤也好喝,比阿姨炖的好喝。”
“哪个阿姨?”依萍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两个阿姨。”陈明昊说,耳朵尖又红了。
依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王雪琴和傅文佩。
她笑了笑,说:“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