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十六岁入边军,十八岁跟在国公爷三公子身边做亲兵,二十岁那年,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提到儿子时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他从小便跟着我在军营里长大。五岁抱着木刀,说以后要杀鞑子。十岁第一次骑马,摔断了胳膊,哭都没哭一声。”
“他离开镇远关时还跟我说,爹,你等着,等我立了功,回来给你换一副最好的铠甲。”
高忠武的眼睛渐渐红了。
“后来,他是被人抬回来的。”
“我亲手给他擦洗的身子,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,胸口一个大窟窿,后背的骨头碎了大半,连脸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我捧着他的脑袋,怎么也拼不回他原来的模样……”
大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。
高忠武重新拿起酒壶,又给桌上的四只酒杯添满。
“可我儿子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在他之前,大公子死了。”
“朝廷说他轻敌冒进,可随他出战的人都知道,那道让他孤军深入的军令,是从京城来的。”
“后来二公子也死了。”
“军报说援军被大雪阻隔,可那一年的雪根本没有封路,是有人硬生生压住了援军,不许他们上前一步。”
“等到三公子和承安出事时,我便全明白了。”
“那不是战败。”
“是有人在一刀一刀地斩程家的根,也在一批一批地杀那些真正肯为大雍守边的人!”
随后,高忠武猛地将酒壶直接掷在地上,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“那一战根本不是败给鞑子!
我调查过,是有人故意传了假军令,把三公子和承安他们调进死地,又故意拖延援兵!”
“他们没有死在鞑子手里!”
“他们是……死在自己人手里!”
王明远沉声问道:“此事,定国公可知道?”
“他当然知道!”
高忠武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亲自验过儿子身上的伤!他亲自查过那封调令!
他甚至知道是谁动的手,也知道是谁想要程家绝后!”
“王将军,你以为我只是死了一个儿子,所以才疯了吗?”
“不是!”
“若只是为了承安,我十几年前便可以提着刀入京,杀一个算一个。杀不了幕后的人,我也可以死在宫门外!”
“可我看着死去的,不只是我儿子。”
“是国公爷的三个儿子,是跟着他们出征的一营又一营边军,是那些从十几岁便在关城里练刀骑马、满脑子想着保家卫国,最后却被自己人推进坟坑里的孩子!”
“他们有的姓程,有的姓高,有的姓张,有的姓李。可到了朝廷眼里,他们全都只是军报上的一个数!”
“死了几千人,写一句力战而亡。
死了一个将军,追封一个虚衔,送来一块牌匾。
然后……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!”
“动手的人继续升官,出卖边军的人继续坐在朝堂上谈忠义,只有死去之人的爹娘妻儿,守着一块牌位过一辈子!”
高忠武的声音越来越大,眼泪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“国公爷每死一个儿子,我都去送了。”
“大公子的衣冠冢封土时,他还站得笔直。”